我一直對「內容創作者」（content creator）這個稱呼很感冒，即便我顯然是內容創作者的一員，過去 4 年都是靠寫電子報賺錢。但我寧願被叫作家（writer），而不是內容創作者。我也希望我寫的東西是「作品」而不是「內容」。

捫心自問，我發現我的反感是源自於「內容」一詞抹平了作品的價值。內容（content）這個字很模糊，因此可以萬用。它可以指一篇文章，一部劇情片，一幅畫，一張照片，或是一段鋼琴演奏。什麼樣的人會用如此萬用的字來描述各種大異其趣的東西呢？答案是不在乎其中差異的人，或者說是將所有作品視為同一種東西的人。也就是廣告業。

對廣告業來說，不論內容是感人的、刺激的、悲傷的，也不論是照片、繪畫或影片，其最終的用途都一樣，就是要帶來廣告營收。沒有差別。不論哪種內容，都只是生產鏈中的一項原料，跟土地、水電瓦斯差不多。在財報中，內容創作者跟藍領勞工的意義也差不多，都只是成本，跟土地租金一樣。當我們用「內容」討論時，就是把它當成管理的受體（subject）、交易的單位。因此常常會同時使用其他產線上的用語，例如生產、效率、優化、變現等。

反過來說，若是關注一篇文章、一幅畫，或是一段影片本身的意義，視其為主體（object）的話，就會自然的稱之為「作品」（work）。這時我們的描述會精確的多。我們會稱創作者為作家、畫家或攝影師，而被作品影響的叫做讀者、鑑賞者或觀眾。過去我常聽到讀者跟我說：「我很喜歡你的某一篇文章」。而廣告業者則通常會說：「我們很喜歡你們做的內容。」

作品的意義不依附於報酬。當然沒有人不希望賺錢；但當我們討論作品的價值時，關注的是它影響了什麼，而不是它換來了什麼（流量或廣告費）。內容創作者是廣告業中的一顆螺絲釘，其中的佼佼者必須在廣告業的規格下高效生產。而作家的價值在於完成作品的剎那，即便作品沒有帶來任何收入。

我對「內容創作者」反感還有另一個小原因，就是它太主流了。我猜許多新時代的作家、畫家們擁抱「內容創作者」一詞，是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比較像樣的職稱，可以跟律師、醫師、老師等職稱分庭抗禮。以前流行過的一些職稱都不夠像樣，例如 YouTuber、podcaster、網紅（influencer）、意見領袖（KOL, Key Opinion Leader）等。不是聽起來太流行，就是依附於特定平台或技術。於是他們接受「內容創作者」這樣空泛但符合商業邏輯的稱呼，至少在填信用卡申請單時有職稱可寫。

我瞭解這種痛苦。有時被問到：「你是做什麼的？」為了不要多費唇舌，我也會搬出過去的職業，說我是律師，而不是說「我是寫電子報的」。不過身為創作者，對定義模糊這種事已經很習慣了。至少在我心中，作家是我的正式職稱（之一）。